钟乳石砸进沸腾的血池,溅起几尺高的猩红粘液。泥泞的骨灰洋洋洒洒,落了祝红螺一身。她瘫坐在白骨高台上,折断的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拉扯的急喘。
李长生走到高台边缘。灰袍下摆沾着屠门蛟的骨灰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卷,随手拍在祝红螺面前的青砖上。
“一千万香火的现款杠杆。”李长生看着她,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祝红螺死死盯着那张羊皮卷。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干透,是用劣质朱砂画出的借贷条款。抵押物不是那块纯净石头,而是整个金蟾窟的账本与底库控制权。
这根本不是借贷,这是明抢。
“金蟾窟的账……连着几千条暗线。”祝红螺牙齿在打架,试图找回平日里大掌柜的底气,“你就算是归墟境……吞下这个盘子,商盟也会顺着因果线把你生嚼了……”
李长生没有解释。他眼底那些暗金色的残像还在隐隐跳动。
那张羊皮卷表面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文书,但在他窃天体的视界里,纸背密密麻麻爬满了大荒深渊的猩红乱码。只要沾上血气,这缕乱码就会像铁钉一样楔进祝红螺的命元深处。连天道法则都能篡改的死锁,一旦她敢起半点反心,这些乱码会绕过所有的护体灵气,瞬间把她的灵魂绞成一摊血水。
“签了它。”李长生垂下眼皮,目光扫过旁边那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灰烬,“或者和那堆灰一样,给这大阵做一万年燃料。”
周围的地底还在剧烈摇晃,底流杀阵失去主控者后,还在贪婪地从地脉深处抽取能量,那股抽吸力刮得祝红螺脸颊生疼。
她看着李长生那双渗出过鲜血的眼睛。里面没有谈判的余地,只有一种把活人当成算盘珠子的冷漠。
在真实的死亡恐惧面前,平日里高高在上、视散修如耗材的女财阀,终于认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。她左手颤抖着抬起,放进嘴里。
咔。
牙齿咬破食指指腹。她佝偻下腰,像个快要断气的囚徒,重重地把带血的指头按在羊皮卷的末端。
血印落下的瞬间。
祝红螺感觉到后脑勺猛地一凉,像是有什么冰冷黏滑的东西,顺着那滴血直接钻进了天灵盖,死死盘踞在她的神魂深处。她打了个冷颤,整个人彻底委顿下去。
羊皮卷无风自动,卷成一筒,飞回李长生袖口。
“账本,密钥。”
祝红螺没有再挣扎,左手摸向腰间的乾坤袋,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黑玉牌和一块记录底库资金流向的灵骨算筹,放在身前的青砖上。
一直趴在杀阵边缘泥水里的王富贵,这会儿终于找回了对自己两条腿的控制权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上高台,一把抓过那块灵骨算筹和黑玉牌。
手指接触到算筹的瞬间,密密麻麻的账目流水在脑海里扫过。王富贵的胖脸狠狠抽搐了几下,原本惨白的脸色迅速涨红。
一千万香火的现款杠杆,这不是一句空话。整个金蟾窟地底压榨了几十年的血肉钱,现在全在这块黑玉牌里。
“爷……到手了。”王富贵喉结滚动,死死把玉牌捂在胸口的肥肉里,眼珠子亮得吓人,“有这笔底钱,商盟那道限购死令,在咱们眼里就是层窗户纸。随时能把它捅个稀巴烂。”
只要把这些钱通过几十个地下钱庄抛出去做空,天庭在无妄城铸起的金融长城,一晚上就会塌掉一半。
“不用现在捅。”李长生转过身,踩着阶梯往上走,留下一句冷硬的交代,“把手里的盲盒全部扣下。从现在起,停止一切出货。”
王富贵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:“停货?贫民窟那些瘾君子现在正是最疯的时候,咱们这时候不出……”
“放风出去。”李长生的脚步没停,头顶合拢的青砖在阵法控制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“就说商盟马上要对盲盒下最高级别的封杀令,任何夹带盲盒的人,就地抹杀。”
王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如果说商盟切断资金是断水,那李长生这招就是直接抽走了底层散修赖以呼吸的空气。那些已经尝过纯净本源甜头、甚至身体已经开始排斥劣质毒香火的散修,一旦得知彻底断了来源,绝对会变成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狗。
人在快憋死的时候,哪怕递过去的是带毒的刀刃,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。这是把几十万人当火药桶来填埋。
“懂了。”王富贵死死捏着怀里的黑玉牌,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前方的背影。他太清楚这一手造势会引发什么了。
金蟾窟的变故没有随着大阵停转而彻底平息。
屠门蛟化灰时引发的底流逆转,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抽干了周围数十条地脉节点的灵力。这种物理层面的枯竭,像波浪一样顺着黑市底层的岩盘,一路向上传导。
无妄城上方,万界商盟总部大楼。
这里没有贫民窟那种混浊的黑雨。整座悬浮的白玉大楼被一层金色的避尘阵包裹,大殿内地龙烧得极旺,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。
总控室内,巨大的灵力水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。
水镜上,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着无妄城各个区域的资金与灵脉流向。
商清影站在水镜前,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参茶。
咔。
水镜右下角,代表黑市深层地脉的七八个关键节点,突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,接着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。
灵气断崖式枯竭。
商清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侧过头,声音不大,但带着极强的压迫。
后方几个负责监控的阵法师手忙脚乱地拨动玉盘,几息后,一个领头的执事满头大汗地抬起头:“大执事……黑市底层的地脉被强行抽干了。好像是金蟾窟那边的底流杀阵……失控了。”
“失控?”商清影冷笑一声,把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,溅出几滴水渍,“祝红螺把那座杀阵当命根子一样护着,几十年都没卡过壳。早不失控晚不失控,偏偏在我的限购死令发下去之后失控?”
她盯着那几块灰白色的斑块,眼角微微眯起。
黑市有大鱼进场了。而且这条鱼的胃口,比她预估的还要大。
“传我的令。”商清影没有任何犹豫,一把扯下腰间的金色特权令牌,扔给那个阵法师,“启动总部一级戒严。切断无妄城所有跨界传送阵的审批权限。任何人,哪怕是天庭的税官,没有我的手令,一片叶子也别想带出无妄城。”
她倒要看看,谁敢在她商清影的盘子里掀桌子。
地脉的枯竭震荡,不仅仅停留在物理层面。
那种违背了天道常规运转逻辑的阵法逆转,带着极其微弱、却又极度反常的数据乱流,顺着无妄城上空的香火传输通道,一路飘向了九天之上。
天外天,天道巡查局深处。
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,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和悬浮在半空的无数金色卷宗。
大殿正中央,悬浮着一把由非金非木的材质打造的巨大算盘。
这是极道法器——因果算盘。它不负责杀伐,只负责核算下界亿万生灵每一次香火供奉的因果走向。算盘上拨动的不是木珠,而是一颗颗凝结着众生命运的暗黄色骨珠。
高阶审计官申屠枭盘腿坐在算盘正下方。
他闭着眼睛,呼吸极其缓慢,每一次吐纳,头顶的骨珠就会随之上下浮动。
突然。
地脉震荡引发的那一丝逻辑乱流,穿过重重空间屏障,轻轻碰触到了算盘的底座。
啪嗒。
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,打破了空旷大殿里的死寂。
申屠枭猛地睁开眼,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纵横交错的血丝。他仰起头,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算盘边缘的一排骨珠上。
他清楚地听到,就在刚才,那代表着正常逻辑流转的清脆撞击声中,掺进了一丝完全无法解释的卡壳声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强行在一个绝对闭环的圆圈里,打下了一个生锈的死结。那是天道法则绝对不允许存在的漏洞。
申屠枭缓缓站起身,宽大的官服像两面黑色的帆一样垂在身侧。他抬起右手,干枯如鹰爪的手指隔空拨了一下。
一粒位于最下层的暗黄色骨珠落入他的掌心。
地流微波透过层层岩盘向上传导,远在天外天的因果算盘上,一枚算珠无声地绽开了一条黑色的裂纹。
申屠枭的目光越过指尖的裂缝,隐隐投向了下方被重重云雾遮蔽的下界。
